【綠經濟】台灣的在地經濟課題(三):產業要轉型

Category: 水新聞 Created: Wednesday, 15 April 2015 10: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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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述:彭明輝;整理:財團法人梧桐環境整合基金會

台灣地狹人稠、物資貧乏,無法用浪費資源來追求效率。我們引入了美國人不要的半導體產業,因為它是最耗水的產業。我們是缺水的地方,卻引進耗水產業,民進黨目前的領導人甚至規畫了另一個高耗水的國光石化。

遠眺翡翠水庫。圖片來源:林務局

缺水要有缺水的做法

高鐵在中部地帶地層下陷,怪罪於農民抽水,但這些農田百年來一直都存在,而且都用地表水,不用抽地下水,為什麼現在把高鐵地層下陷怪罪到農業灌溉用水。現在地表水直接從源頭接管子引到耗水耗能源的六輕使用,而截斷了農地百年來源源不絕的水源,才會逼迫農民往地下取水。

此外,農業灌溉使用的是淺層水,不會引起地層下陷。引起地層下陷的是深水井,是政府核准民間工業去挖的,所以地層下陷其實是政府自己闖的禍。

台灣嚴重缺水,必須放棄高耗水產業,調整整個產業政策。我稱目前的產業為四高一低產業:高耗能、高耗水、高汙染、高工時、低工資,這些是穩死的產業,因為根本無法和資源豐富的其他國家競爭。

台灣每年進口500萬公噸的玉米和250萬公噸的大豆渣,主要是用來養豬和養魚。大型動物飼養過程消耗的熱量較多,需要用掉較多飼料;如果我們把吃豬的量減半,改吃魚肉,就不需要進口這麼多的飼料。因為同樣是蛋白質,體型愈小的動物耗費的飼料愈少。將一半的畜肉改為魚肉,不但國人的飲食可以剛好符合世界衛生組織的標準,所需的飼料也可以減少一半,糧食自給率會突然從32%變成50%~60%。但是要這樣做,必須要發展自己的養殖漁業,並且要保護近海和河川。除了養殖業,我們還必須發展亞熱帶型的農業。台糖在民國67年決定發展本土畜牧業,研究用番薯來當豬的飼料。它發現同樣面積的土地,種番薯種出來的熱量是玉米的4倍。只要再混入大豆渣或葉蛋白,飼料的粗蛋白比例就可以達到14%的標準了。

發展綠能與合理電價

另外,我們必須要認真的發展低耗能、低耗水的產業。我們的能源自給率不到0.6%,電價卻是全球第4低,低電價的受益者是代工產業。台灣的綠能發展到目前並不樂觀,面臨第一個問題是價格昂貴。天然氣發電在美國每100萬瓦小時只要79美元,因為美國是天然氣挖出來,直接送到電廠。台灣的天然氣發電是從國外進口,所以天然氣抽出後要先液化,才能跨越太平洋運輸,不論是液化過程還是遠洋運輸都很耗能源,也很貴。到了台灣以後要放進儲存槽,再把它加熱變氣體才能發電,所以每一百萬瓦小時變成88美元,成本遠高於美國。

台電成本高漲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養了一大堆所謂的民營電廠,其實就是台電高階主管退休後的天堂。所以民營電廠給台電的價格只會漲,不會跌。太陽能發電也很貴,每一百萬瓦小時要200元,而且太陽能板的製造過程是高汙染、高耗能、高耗水。德國樂於發展太陽能電池,原因是所有太陽能電板都是中國和台灣製造。如果規定太陽能電板要在德國製造,德國不見得願意發展太陽能。此外,台灣是亞熱帶海洋型氣候,多雲潮濕,遮蔽陽光,日照遠比德國少。發展太陽能發電最好的地帶是沙漠,第二個選擇才是大陸型氣候,而熱帶海洋型氣候絕對不是首選。

在草原地帶發展陸上風力發電很便宜,蒙古就非常適合。台灣的風力發電基本上只有海上發電,而海上發電很貴。台灣唯一不貴的綠能是淺層地熱,我們的淺層地熱成本比美國還低,但發電量非常少。台灣要發展真正的綠能只有一個,也就是深層地熱發電。

深層地熱發電的原理,是在很深的地層下找到一個大的空穴,然後打兩個洞到這空穴的兩端使它接通。如果有連通,那它可以從第一個洞灌水下去,在地下的空穴裡讓地熱把水變成水蒸氣,然後再從第二個洞把水蒸氣抽出來,就可以推動發電機發電。所有發電機的原理,包含核電、燃煤、天然氣,通通是為了製造水蒸氣。所以深層地熱是非常環保、碳足跡最小的一個方法。可惜的是,全世界最先進的技術在法國,但是法國仍舊無法確知地下空穴的準確位置,因此打下去的倆個洞往往無法在地層下連通。

目前台灣綠能的總發電量579萬千瓦,是既有發電量的17.5%。綠能還是要發展,但不能太樂觀,以為它可以完全取代傳統發電,所以台灣非得要調整產業型態不可。廢核必然的配套是要調整產業結構,否則是不負責任的。馬來西亞能源自給率123%、中國90%,台灣只有0.6%,我們發展高耗能產業是自找死路,這種產業政策叫「以己之無攻人之長」。

台灣實力在中小企業

產業要轉型與升級困難,我們可以舉一個典型中小企業結構轉變的成功案例:川湖科技。這是一家位在苗栗,很少人知道的傳統產業,做的東西是書桌抽屜的滑軌。台灣中小企業規模太小,公司內部的分工、分化不全,所以沒有外貿人才,沒有國際行銷的能力。川湖科技的訂單是由一個外貿公司負責,但這個外貿公司一直在大陸開發市場,愈開發、成本愈來愈低。所以下單給川湖的時候,成本也愈壓愈低,到最後川湖受不了低價競爭退出市場,員工開始離去。

剩下一半的員工不願意放棄,只好找新的買主。他們找到電腦的伺服器,而伺服器需要抽屜滑軌,所以它改做伺服器的抽屜滑軌。突然間,他的產品價格暴漲、利潤暴漲,5年就賺了一個資本額,股價是全台灣第4名。

像川湖企業這樣的中小企業不會太少,他們在過去30年來認真累積技術,早已經有能力接單做更高附加價值的產品,但是沒有人告訴他們。他們需要的是慧眼識英雄的外貿商,有能力行銷台灣,而不是只會賺兩岸價差的那種傳統貿易商。

政府不肯扶植有競爭力的中小企業,卻販賣「旗艦產業」的思想給我們,其實這是一種欺騙的行為。民進黨執政時的旗艦產業叫「兩兆雙星」,先是半導體產業,第二個兆星就叫TFT-LCD。兩兆雙星的目的是要公股銀行低利貸款給私人企業。TFT-LCD的正常壽命很短,設備壽命很短,一般國外的設備都是10年就要攤還,陳水扁卻要公股銀行核定較長的攤還期限。TFT-LCD產業最重的成本就是設備,當攤還期限延長為3倍,資本的固定支出就差不多只要國外1/3的價格,那麼剩下2/3不是全部都被企業賺了嗎?政府一直在想盡藉口把利益輸送給廠商。陳水扁的任內搞出了5大產業,後來發展成大到不能倒的五大慘業,因為只要它倒了,公股銀行跟著倒。旗艦產業其實是官商勾結的藉口。

台灣該怎麼辦?陳冲是台灣從2000年到現在唯一懂台灣產業的行政院長。他提出了「中堅產業」,就是培養國內最優質的中小企業成為全世界的隱形冠軍。全世界本來70%的企業就都是中小企業。企業大或小不是最重要,重要的是獲利高低。很多產業在全世界都是中小企業。這種產業的特性是規模只能達到中小企業,一但超過中小企業的規模,就會愈大愈不經濟。關鍵零組件就是這種特性,很多產業用的關鍵零組件都是中小企業供應。

台灣如果發展中小企業,我們很容易打敗歐美,因為歐美跟日本的一流企業是跨國企業,都是非常大的公司,但這些跨國企業只佔它們國家的10%到30%而已,卻把國內的一流人才吃乾淨,剩下的中小型企業就只能用二、三流人才。台灣如果把一流人才跟中小企業結合,我們就會變成用一流人才打美國日本的二、三流人才。我們的一流人才和歐美的一流人才一樣強。我們是企業體制爛,所以我們的一流人才在我們的企業只有二、三流的表現。

我自己退休前跟廠商合作的所有計畫都成功,就是因為我領悟了這個道理。只要台灣的大學教授是一流人才,而且願意跟台灣最好的企業合作,那麼跟歐美、日本的中小企業競爭一定贏。我自己就有一個案例,我跟一個公司合作,帶著他們做研發。那時候有一個全世界第一名的公司,壟斷市場有30年。我們跟他們同時開發一台新的機器,兩年後,我們拿到全世界第一張訂單,3年後,這個美國公司退出市場。台灣的這個公司後來獨佔這個機器的全球市場5年。8年後,日本第一名的公司歐姆龍,才終於開發出第一台可以用的機器。

均衡產業發展 不要製造貧窮

台灣不是沒有人才,我們在1990到2005年這段期間,從海外回來的理工學院教授基本上都是歐洲國家前3名、美國前10名,最頂尖的人才。但是被政府的5年500億綁架,只研究跟國外有關的題目,不研究跟台灣有關的題目,這是台灣產業最嚴重的問題之一。川湖企業驗證一個基本概念:台灣有很多的中小企業,只要跟大學結合,可以用現在的技術做較高等級的產品,賣到另一個新的客戶那裡,利潤就可以跳3到5倍,這就是中堅企業。

陳沖推動的另外一個方向叫「三業四化」,大概的意思是結合IT產業的競爭優勢,發揮台灣精密機械在全球的競爭力。台灣的精密機械超出新興國家,甚至超過韓國。我們的IT產業人才非常強,但企業領導人沒有找對市場。如果IT產業的人才跟台灣的精密機械,這兩個強項結合在一起,台灣可以開發非常多的市場。

產業升級,讓GDP的成長中,原物料的貢獻愈來愈低,腦力與技術的貢獻愈來愈高,台灣的綠經濟才會有希望。台灣先天缺能源缺物資,所以我們應該要盡量靠腦力和技術來創造經濟的產值,碳足跡才會減少。要發展中小企業,而不是發展像Samsung這般的大企業。當一個國家裡面有一、兩個產業,規模超過其他產業100倍的時候,這個超大的企業,在醫學上就叫做腫瘤,不正常。它的規模遠比別人大,享有的政治資源一定是別人無法相比的。它的錢會多到足以把行政院、立法院、司法院一起買掉。這就是韓國今天碰到的問題。Samsung會去壓榨它上下游廠商的利潤,吸乾所有人的資源。

發展中小企業,整體GDP成長會很慢,但分配會更均勻。台灣不能繼續從GDP成長率去看經濟問題,要從90%的人的立場來看問題。90%的人在乎的是就業,而不是GDP成長率。就業可以帶動GDP成長,GDP成長不見得會帶動就業。所以,發展中小企業是以創造就業、縮小貧富差距為優先,以GDP成長為次要目標。

我們過去是以GDP成長為唯一目標,不在乎就業率、不在乎貧富差距擴大,那一種叫富人經濟。真正的全民經濟就是要發展中小企業。陳冲卸任前講過,所有的政府獎勵,不應該給旗艦產業,而是獎勵可以創造就業的產業。在地經濟不是只靠中產階級的良心就可以解決,還必須在產業政策上找對重點。

產業升級、發展中小企業之外,我們必須要開創品牌。台灣要走的經濟發展模式就是求均衡,不要製造貧窮,一旦創了貧窮,就沒有綠經濟可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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